灯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刀口贴着竹节走,唰一下剥下来一条青皮,薄薄的,在阳光下透亮。听见于自在说"今年咱们糊几个灯笼",**的手停了一停,竹篾悬在半空中,青皮上还沾着一小片没刮干净的竹膜。"糊几个?"**问。,把地上散落的竹篾碎屑拢成一堆。他想了一下说:"糊四个吧。",把手里那条竹篾放下,站起来进了灶间去取红纸。于自在听见**翻箱笼的声响,纸张窸窸窣窣的。**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张红纸,边角压出了折痕,展开来一抖,纸面上有细细一道裂痕,被折过的。"去年剩的,"**把红纸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用手掌把折痕压平,"够糊四个。"。**先扎骨架,四根竹篾弯成圆环,用麻绳绑紧了,上下各一个圈,中间竖着四根撑条,贴上去糊纸。于自在刷浆糊,浆糊是凉的,米面调的,稠稠的粘在竹篾上,他拿草茎刷子蘸了匀匀地抹一道,**把红纸贴上去,指腹顺着竹篾的弧度慢慢捋平。两个人的手在灯笼表面交错着,**的指节粗大,捋过去的时候红纸底下鼓起一小道浆糊的痕,于自在用手指轻轻压平了。,灯笼在风里轻轻转,红纸还湿着,润润的,透过来一点光。**又扎第二个骨架,两个人配合着贴纸。间隙里**忽然说了句:"往年糊六个。"。"嗯。""今年四个也够了。"**说着把第二只灯笼的纸边折好,拿浆糊封了口,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,看看哪里透了。于自在抬头也看,红纸均匀地透着一层薄薄的光,像个才熟透的柿子皮。。风一过它们就转,圆鼓鼓的,红彤彤的,在灰扑扑的院墙和枯树枝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。他娘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看完了又把头缩回去了,什么都没说。过了一会儿灶间里传来剁馅的声响,笃笃笃的,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密得很,像是剁得特别碎。,隔着篱笆看见念儿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。一件一件从竹竿上取下来,叠好了搭在臂弯上。她叠的时候很认真,每件都抖平了折齐了,连**的旧棉裤她都叠了四折,边角对得整整齐齐。收完了她抱着衣裳要进屋,转身看见了站在篱笆外面的于自在,她停下来,两只手在叠好的衣裳上轻轻按了按。"自在哥,"她说,"进来坐?"。念儿把衣裳抱进屋放好,出来的时候搬了两张小板凳放在檐下,两个人坐下来。腊月里的天色暗得早,才坐了一会儿屋檐上的灰瓦就变深了,竹林的绿也暗下去了,剩一层淡淡的墨青色贴在篱笆外面。,缩着脖子,鼻尖冻得红红的。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刚栽不久的石榴树苗,说:"你走了谁给它浇水?"
于自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根细溜溜的树苗。北风刮过来,它细细的主干晃了一下,又弹回来了。"让**浇。"
"我娘腿不好,蹲不下去。"
"那——"于自在想了想,"我跟我爹说一声,让他隔几天来浇一回。"
念儿没接话。她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,隔了一会儿才说:"自在哥,你啥时候走?"
"二十八。卯时到县上点卯。"
她嗯了一声。两只拢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,好像想伸出来做点什么,又没地方可放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鞋面上有几道干了的泥印子,是她昨天去地里扒萝卜时蹭的。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,说了句"你等一下",转身进了灶间。
于自在坐在小板凳上等。灶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,碗瓢磕碰了两下,抽屉被拉开又合上。他坐在檐下听着这些声响,风穿过竹林沙沙的,灶间的窗纸上透出来一截暖黄的光,把念儿在里头忙活的影子剪了一小片映在窗格上,模模糊糊的,看不大清。
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在暮色里看不大清是什么。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,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手心——是一截**绳,比她现在辫子上那截颜色鲜亮多了,新买的,绒绒的,绕成一个小圈。
"你拿着,"她说,"万一那边有姑娘看**呢。"
于自在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截**绳,绒面的,在暮色里颜色深得像一小团凝固的血。他攥了一下,又松开,把那截**绳往怀里揣了。揣进去的时候碰到了那张写着"平安"的纸,两样东西挨在一起,隔着衣料的薄棉絮贴着胸口。
"不会的,"他说,"没人看上我。"
"那不一定。"
"哪来的姑娘。"
念儿没再跟他争。她蹲在那儿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仰着脸看了他一会儿,说:"自在哥,你走的时候我给你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等你走那天再说。"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,转身往灶间走。走到灶间门口停了一步,没回头,说了一句:"反正你二十八才走呢,还有三天。"
她说"还有三天"的时候声音平得很,像在说"地里的萝卜该收了"那种语气。但她停的那一步特别短,几乎是顿了一下就迈过去了。灶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,吱呀一声。
于自在站起来,把那截**绳往怀里掖了掖,转身走出篱笆门。竹林里比刚才更黑了,竹叶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。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,看见屋檐底下那两只红灯笼被风吹得转了两圈,又转回来,红纸晕开的光在暮色里薄薄的一层。
腊月二十五,**把剩下两只灯笼也糊上了。四只灯笼一排挂在屋檐底下,风吹过去齐齐地转,红彤彤的。**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"自在,你走的时候带一双厚袜子。北边冷。"
"嗯。"
"药膏也带一罐。**熬的。"
"嗯。"
**转身进了屋,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,晃了两下。于自在站在檐下那排红灯笼底下,抬头看它们转。有一只灯笼的纸边没粘牢,翘起来一小角,他踮脚伸手抹了抹,浆糊干了,粘不回去了,翘着就翘着吧。
腊月二十六,于自在去县上买了一小包红糖,又去杂货铺称了半斤盐。都是给家里的,他娘做菜省盐省得厉害,每回炒菜只捏一小撮。他把红糖和盐裹在干荷叶里包了,揣在怀里带回去,他娘看见那包红糖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,说了句"买这个干什么,浪费钱"。
腊月二十七傍晚,于自在从地里回来,在自家院门口碰见陈叔。陈叔站在那儿等着,看样子等了一会儿了,棉袄领口的毛边被风吹得竖起来,他也没拢一下。看见于自在过来,陈叔从身后摸出一双鞋,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。
"念儿她娘做的。"陈叔说,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儿个天冷,"你试试合不合脚。"
于自在蹲下来看那双鞋。藏青色的鞋面,白线纳的底,针脚密密麻麻的,一看就是用了大工夫的。他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,纳得厚实,线绳一根根绷得紧紧的,踩在泥地上大概不会硌脚。鞋**侧有一圈针脚跟别处不太一样,线色略深些,像是拆了重新缝过的,缝得更细了,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。
他把鞋套在脚上试了试。正正好,脚趾头不顶,后跟也不磨。他穿着那双鞋在原地走了两步,鞋底踩在院门口的硬土地上,软硬适中,稳当当的。
陈叔在旁边看着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看他试完了,点了点头。"大小还行。"陈叔说。
"替我跟婶子说声谢谢。"
陈叔嗯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拢着袖子转身走了。于自在蹲在院门口看着陈叔的背影走远,才把鞋脱下来用旧布裹了,抱进屋里放在包袱最底下。那双鞋底上沾了一丁点院门口的浮土,他用手指头揩掉了,旧布裹了一层又一层。
腊月二十七晚上,于自在在自己屋里收拾包袱。东西不多,一条薄被,一身换洗的里衣,那双布鞋,一罐药膏,一双厚袜子。他娘站在旁边看着,不插手,就是站在门口看着他叠衣裳。他叠完了抬头看他娘,他娘站在门槛那儿,一手扶着门框,看着他,嘴唇微微张了张。于自在等着她说话,但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夜更深的时候于自在躺在床上,从怀里掏出那截**绳来摸。绒面的,软软一小团,他攥在手心里,手心慢慢把它焐热了。他想了很久,想起念儿说"等你走那天再说",不知道她要给他什么。
月光又从屋顶漏进来,细细一根银白的,扎在地面上。他盯着那束光看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把那截**绳放回怀里,贴着心口。
腊月二十八,天没亮他就醒了。其实他前半夜基本没睡,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隔壁屋里**的鼾声和***轻咳,一声接一声的,熟悉的。他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,摸黑穿好了衣裳。
灶间里灯已经亮了。他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,在灶台前忙活,锅里的水开着,白汽呼噜噜地往上扑。案板上摆着几个新蒸的杂面馍馍,用干荷叶包了一层,外面又裹了一块布,扎得紧紧的。他娘看见他进来,把那个包袱推到他面前,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热乎的馍馍。
"路上吃。"她说。
于自在拿着那个馍馍咬了一口,烫的,麦面的香气冲进鼻子里。他嚼着馍,他娘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小罐东西,用布裹了好几层,系紧了。他猜是药膏。
**坐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,没说话,把旱烟杆在手心里磕了磕灰。于自在吃完了馍,洗了把脸,把包袱挎上肩膀。**站起来,走过来帮他把包袱带子紧了紧,手指在他肩头按了一下。
"走吧。"**说。
于自在推开院门。天还是黑的,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薄薄的灰白,像墨被水洇开了的边缘。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屋檐底下那排红灯笼。四只灯笼整整齐齐地挂着,在晨风里微微地转,红纸在朦胧的天光里像四团将熄未熄的火,暗红色的,安静的。
他转过身继续走。经过竹林的时候走得比平时快,脚步踩在竹叶上窸窸窣窣的。走出竹林的时候他看见陈家院门口的篱笆旁边站着一个人影,细细的,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。
念儿站在那儿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辫子扎得整整齐齐,辫梢那截**绳褪了色,粉粉的。她大概也等了有一阵了,鼻尖冻得通红。看见于自在从竹林里走出来,她没有迎上来,就那么站在篱笆旁边看着他。
于自在走到她面前停下来。
念儿从袖子里伸出手,递给他一样东西。是一个布包,叠得方方正正的,拆开来里面是一双厚袜子,白棉布的,袜口绣了两道细蓝边。针脚走得齐整,蓝边绣得细溜溜的。
"你上回走的时候没带厚袜子,"她说,"这回给你备上了。"
于自在把袜子接过来看了两眼,叠好放回布包里塞进包袱。"谢谢。"他说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晨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,把念儿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那只手垂下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包袱角,碰了一下缩回去了。
"自在哥,"她说。
"嗯?"
她张了张嘴,好像要说很多话,又不知道该先拣哪一句说出来。想了半天,最后她说:"回来的时候记得娶我。"
于自在愣了一下。她站在那儿仰着脸看他,眼睛在晨色里亮亮的,嘴角微微弯着,笑得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去的竹叶。他喉咙里堵了一下,好一会儿才把声带捋顺了,说:"好。"
她点了点头,辫梢的**绳跟着点了一下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篱笆旁边站定了,把两只手重新揣回袖子里。
"你走吧,"她说,"我看着你走。"
于自在转过身。他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篱笆边上,裹着青布棉袄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脸被晨光描了半道轮廓线,细细的。东边天际线上的灰白渐渐亮起来了,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橘红,从竹林梢头慢慢往上升。
他转过头继续走了。
走到坳口的时候他又回了一次头。念儿还站在那儿,隔着整片竹林,隔着篱笆和晨雾,她的身影缩成一小团模模糊糊的青灰色。但辫梢上那截褪了色的**绳他还是看见了,粉粉的一小点,在风里微微地动。
他转回头,往县城的方向走去。脚上穿着那双新鞋,鞋底厚墩墩的,走一步稳一步。包袱里装着厚袜子、药膏、干粮、那截新**绳和写了"平安"的纸,一样一样挨在一起。
城门洞里有二十几个人了,零零散散地站着,谁也不跟谁说话。于自在站进去,把包袱往上颠了颠,后背靠着冰凉的砖墙等着。天又亮了一些,从城门洞里望出去,东边的云彩烧成了橘红带金的颜色,一片一片的,像谁把碎棉絮泼在天上浸了染料。
有人在哭,细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某个角落传出来。于自在没回头,他往前看。城门外面,晨光铺满的官道尽头,是那条他从来没走过的路。
精彩片段
都市小说《烽烟寄一念,山河盼自在》,男女主角分别是于自在陈念儿,作者“甜菜Promax”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,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:岁末山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冬。,北风一过,那些草茎便伏倒下去,露出底下被雨水浸得发黑的土墙皮。城墙是前朝修的,大雍立国时补过几回,到如今已有百来年没再动过,墙根处裂了几道口子,夏日里会长出些蕨类,冬日便只剩黑黢黢的缝隙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,“山阳”二字还依稀可辨,笔画间积着经年的尘土。守门的兵卒只有两个,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瘸腿老兵,...